
中山人羽象是一位青年作家。她的文字像一片細膩的沙灘,遠看閃著點點金光,赤腳走幾個來回,足底會生出一層細細密密的痛。
身體是羽象的另一項事業(yè)。21歲與疾病相遇,兩種癌癥,加上兩次復發(fā),年紀輕輕經(jīng)歷了4次重疾。骨髓移植過了,血液換過了,現(xiàn)在是一個按需拼配的身體。
羽象說,如果沒有生病,她可能是一個四海為家的人,在不同文化結構的邊緣駐足、觀察,然后離場,奔赴下一個異鄉(xiāng)。人生沒有如果,羽象把讀書寫作當作自己的安全出口。她讀文學,讀科幻,讀植物學,讀所有能令她不斷抽離又不斷靠近這個世界的書籍。
“讀書可以稀釋掉一部分痛苦。人是很容易對痛苦上癮的,這樣很危險,不要反芻那些痛苦?!?月14日,羽象舒服地靠在家里明黃色的豆袋上,背后墻是認真的綠,沙發(fā)是熱烈的橙。

“讀書是一種本能,
也是一種報償”
對羽象來說,讀書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本能,像呼吸、進食一樣自然。父母都是教育工作者,家里書多,讀得也多。小時候,無論是稚嫩的繪本,還是大部的經(jīng)典,媽媽都會陪她一起讀。對她來說,文學始終不是一件多么嚴肅的事情。
到了青春期,羽象迷上了科幻??粗厍蛟诤棋钪媪骼耍⌒∫活w,飄來飄去,她覺得那就是自己,在燦爛星河里極盡孤獨。后來到新加坡讀大學,羽象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生病了。她一邊接受著醫(yī)學上的治療,一邊在書中尋找答案。她不明白人生怎么有這么多死結,她讀很多哲學、心理學書籍,希望找到一個開結的辦法?!爱斎灰沧x史鐵生,身患重疾的人大多受過《我與地壇》的鼓勵?!庇鹣笳f。
石黑一雄也是她喜歡的作者。剛開始讀的時候,清清淡淡的,像一碗沒加鹽的湯,多少有些寡然無味。某一個深夜,羽象重讀《長日將盡》,有那么一瞬,她忽然就懂了。一位極致克制、忠于職守的英國老管家,如何用自己一生的奉獻來為時代和社會撰寫挽歌:長日將盡,夢醒有時。
夢醒了就是現(xiàn)實。羽象利用所有健康的“間隙”,去了歐洲、美洲等地游歷,去了復旦大學學習寫作;生活中,她養(yǎng)寵物、淘晶石、玩塔羅,興趣很是廣泛。她像一支半飽的吸管,到處汲取著營養(yǎng)。
走上專業(yè)寫作道路后,羽象的閱讀題材更加廣泛了。她關心寒武紀時期的三葉蟲,關心宇宙星河的起落,甚至想象自己是一株植物,會如何看待喧囂的人類社會。
這樣看起來,讀書也是一種報償。“我好像已經(jīng)知道了解開那些死結的方法,就是永遠對世界保持好奇心。”羽象說,不要困在自己的情緒和處境中,更不要對痛苦上癮。這個世界很精彩,不能親臨亦可“書游”,都是一種抵達。
“探索一種疾痛敘事,
人的感受不應藏在月球的暗面”
羽象對身體的感知格外敏銳,甚至有時,身體會跑在意識前面?;熀髽O度虛弱時,她感覺自己的指甲脫落了,指骨被一節(jié)一節(jié)拉出去,它們飄浮在身體的周圍,不多久又像流星一樣往后墜去。
在她的小說《尋找疾病的人》中,主人公“我”描述自己的癥狀“感覺有條橡皮筋,從胸口的膻中穴一直抻到天突穴,再往上扯,鉤在了廉泉穴的位置,已經(jīng)細如發(fā)絲,稍稍張嘴,肌肉一收縮,就會崩斷?!?/p>
她在探索一種關于疾痛的寫作方式。羽象認為,對于疾病的書寫是大于故事的。故事呈現(xiàn)的是一個表面狀態(tài),她更希望呈現(xiàn)身體的具體感受。比如大家常常談到的癌癥、感冒、紅斑狼瘡,都是在現(xiàn)代醫(yī)患關系中被確立的疾病名稱,不是基于病人感受而確立的?!拔蚁M鸭膊鴮憦膯我坏尼t(yī)學名稱和抗癌敘事,遷回到人的具體感受上。我們的感受不應該永遠藏在月球的暗面。”羽象說。
在她分享的《疾痛的故事》一書中,作者哈佛大學醫(yī)學人類學教授阿瑟·克萊曼寫道:“沒有任何東西像嚴重的疾病那樣,能使人專注于自己的感受,認清生活的真實境況……疾痛的故事啟示我們,人生問題是如何造成的,如何被控制的,又是如何產(chǎn)生意義的。”
當然也不只是被醫(yī)學蓋章過的“病人”。生活中,很多人感受到身體的隱秘異常,但不見得一定會被確診某種疾病。人們通過這些癥狀理解自己的身體,也理解別人的身體,從而達到某種微妙的共情與共識。這是身體、自我、社會之間的關系。
羽象試圖通過文學去表達的這一切,顯然已經(jīng)超越文學本身。
“模糊的自己,
嘗遍每個異鄉(xiāng)限時贈送的糖”
“羽象”是寫小說后才取的筆名。羽象喜歡大象,希望自己像大象一樣沉穩(wěn)不驚,但也不想丟掉羽毛的輕盈和浪漫。
“我這個人很多面,很矛盾,像我讀的書一樣。”羽象一度困擾于人們常說的“做自己”。什么是自己,哪個是真的自己呢?翻看早年的作品,甚至是日記,她常常反思自己的“真誠”——“這是一種經(jīng)不起推敲的真誠。我們筆下的自己,更多是想要成為的那個自己,是一種化過妝的情緒?!庇鹣笥X得,隱藏在筆頭的這種回避和懦弱,是會阻礙作家發(fā)展的。
她開始剖析。揭開最表面的外衣,一層一層往下挖,她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敘事不完整了,結構碎片化了,文本散掉了,人生都沒有主軸了?!白约骸弊兊酶幽:?。
生活沒有給她太多的聚焦時間。模糊的人,偏偏要面對鋒利的現(xiàn)實。
某種程度上說,羽象是“幸存者”,但她并不相信人經(jīng)歷過一兩次命運挫折后就會什么都看開,成為超脫世俗的大師?!霸趺纯赡苣??幸存是一件很難的事情,要帶著過往的影子,長期存在于無限變化的當下?!庇鹣笳f,“我現(xiàn)在懷疑一切自洽的文本?!?/p>
羽象很喜歡歌手陳粒的《歷歷萬鄉(xiāng)》,歌里唱“列車搭上悲歡去輾轉(zhuǎn),她嘗遍了每個異鄉(xiāng)限時贈送的糖”——起初是甜的,如果長久待下去,一定會嘗出其中的苦澀。羽象不再刻意執(zhí)著,她帶著這份模糊與破碎,走向下一顆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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欄目統(tǒng)籌:譚桂華 廖薇
視頻攝制:蓋劉寶
視頻編導:廖薇
封面設計:陳思理
協(xié)辦單位:中山市文藝評論家協(xié)會
編輯? 張英? 二審? 黃廉捷? 三審? 陳浩勤




